近期,多家期刊提出的论文单独署名倡议引发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。部分人士认为,这一举措能够有效遏制“挂名作者”和“人情署名”等学术不端行为;然而,也有人担心,采取一概而论的方式可能会阻碍正常的科研协作,并加剧博士生培养和青年学者发展所面临的挑战。

这场关于论文署名方式的讨论,实质上暴露了在科研评价、人才培养、学术道德乃至整个学术界生态中存在的深层问题。关键在于思考署名背后所反映的评价导向,以及如何建立一个更为科学和公正的科研评价体系,而不仅仅是争论谁应该署名。

论文署名不仅仅代表学术上的认可,更与项目申请、职称评定、人才引进、博士毕业以及高校考核等切身利益紧密相连。一篇高水平的论文,往往能直接影响博士生的毕业资格、青年教师的留校机会,以及科研人员获得更多学术资源的可能性。因此,论文署名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贡献记录,成为了与个人利益息息相关的“凭证”。

由于署名与利益之间的紧密联系,原本应真实反映学术贡献的署名,逐渐演变成了利益分配的工具,催生了挂名作者、馈赠作者、影子作者等学术失范现象。一些没有实质性贡献者占据了作者位置,而付出大量劳动者却未能获得应有的署名。这种现象不仅损害了科研的公平性,也削弱了学术共同体的公信力。

因此,规范论文署名、维护科研诚信具有积极意义。但同时,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将联合署名等同于学术不端。

当代的科学研究日益呈现出团队协作、跨学科融合以及复杂化的趋势。尤其是在人工智能、大数据等新技术飞速发展的背景下,即使是人文社科领域,也越来越需要不同学科的参与。从理论构建、数据分析到技术支持,不同成员承担着不同的角色,合作研究已成为知识创新的重要途径。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合作,也是人才培养的重要一环。导师不仅提供学术指导,还帮助学生建立研究能力、熟悉学术规范并融入学术共同体。对于真正做出贡献的合作研究,联合署名不仅是合理的,也是科研规律的体现。

因此,真正需要治理的是虚假署名,而非联合署名;需要解决的是“利益绑架”下的合作,而非合作本身。署名之争,本质上也是“破四唯”改革需要回应的问题。事实上,当前围绕署名产生的诸多矛盾,其根源并非署名制度本身,而是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。

近年来,国家持续推动科技评价改革,强调“破四唯”,其目的并非否定论文,而是反对将论文数量、署名顺序等单一指标作为衡量科研水平的唯一标准,旨在让评价真正回归到创新质量、实际贡献和社会价值。如果评价体系未能得到根本性变革,即使全面推行单独署名,也可能催生新的形式主义,或者出现新的利益替代方式。只有真正打破“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”的评价导向,才能从根本上减少围绕论文署名的利益竞争,让科研回归探索真理、服务社会的初心。

未来,更合理的署名机制应侧重于贡献导向而非排名导向。许多国际期刊已采用作者贡献声明制度,详细说明每位作者在研究设计、实验执行、数据分析、论文撰写和项目管理等方面的具体工作,使署名不仅包含排序,更能体现责任和依据。这种机制比简单规定单独或联合署名,更能真实反映科研贡献,并有助于遏制挂名现象。

与此同时,还应建立一个更为科学、多元的科研评价体系。在评价科研人员时,既要考察论文成果,也要关注原创思想、科技创新、人才培养、社会服务和成果转化;既要重视代表性成果,也要尊重不同学科知识生产方式的差异。对于文史哲等以独立研究为主的学科,应更突出原创思想;而对于人工智能、工程技术、医学等具有显著合作创新特征的领域,则应充分认可团队贡献,避免用统一标准衡量所有学科。

更重要的是,评价重点应放在“解决了什么问题、产生了什么价值、培养了什么人才”之上。只有将高质量创新作为评价的核心,而非仅仅关注论文数量和署名排序,才能切实减轻青年学者和博士生的论文压力,并从源头上减少挂名、抢署名等学术乱象。

论文署名折射出整个科研生态,它既涉及学术伦理,也关系到人才培养;既反映科研合作模式,也折射评价制度的运行逻辑。归根结底,当前的“署名之争”争论的并非是名字本身,而是与之相关的获益权。一个真正健康的学术生态,应当确保每一位做出实际贡献者得到应有的尊重,充分鼓励合作创新,并为学术诚信提供制度保障。

(作者系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,清华大学兼职教授) 作者:李志民 来源:中国青年报